
文| 徐 来

公元前177年,淮南王刘长袖藏铁椎,登门拜访前朝丞相——审食其。
一椎落下,血溅当场。满朝文武,无一人追究。
这是一场被默许的政治献祭。

长安城最体面的谋杀
汉文帝三年,刘长从淮南国入朝,表面上是觐见天子,心里揣着一把铁椎。
入朝之后跟着汉文帝打猎,同乘一车,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所有人都觉得兄弟俩感情好得很。
没人留意,刘长的目光一直落在辟阳侯审食其身上。
某天,刘长直接登门拜访审食其府邸。
审食其出来迎客,寒暄的话还没出口,刘长从袖中猛地抽出铁椎,一锤砸了上去。
审食其应声倒地,刘长不放心,命随从魏敬拔刀割喉,断了最后一口气。
杀完人没跑,策马直奔皇宫,脱去上衣,跪在殿前请罪。

给出的说法是:当年我母亲赵姬蒙冤入狱,审食其有能力通过吕后救人却袖手旁观,导致赵姬含恨自尽;
赵王如意母子无罪被吕后毒杀,审食其不劝阻;
吕后大封吕家人为王威胁刘氏江山,审食其还是不吭声。
刘长跪在地上说,这是替天下除害,为亡母报仇。
汉文帝的反应,没追究,没治罪,直接赦免。

满朝大臣的态度更值得琢磨。
《史记》里写了一句:"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
从太后到太子到列侯,全都怕刘长。
一个诸侯王在天子脚下公然锤杀前朝丞相、开国列侯,全身而退。
按汉律,杀害列侯是重罪。
可刘长列的那些罪状,仔细推敲全都站不住。
审食其当年确实替赵姬向吕后求过情,吕后因为嫉妒根本不答应。关键在吕后,不在审食其。
吕后杀戚夫人母子那会儿,满朝文武谁敢劝?不吭声的又岂止审食其一人?

=
封诸吕为王,右丞相王陵公开反对,结果被明升暗降直接架空。连王陵都扛不住,凭什么要求审食其硬顶?
这三条理由与其说是罪状,不如说是一份精心准备的"公关稿"。
刘长需要一个杀人的理由,朝廷需要一个合理的交代。
双方各取所需,戏就做到这里。

陪伴创伤换来的权力
审食其的崛起,得从刘邦最狼狈的那一天说起。
公元前205年,彭城之战。
刘邦率五十六万联军攻入楚都彭城,志得意满,项羽带三万精骑杀了回来。

大军一溃千里,刘邦逃命的时候连亲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都往车下踹,好减轻负重跑快一点。
妻子吕雉和父亲刘太公,连找都顾不上找。
吕雉、刘太公、审食其,三个人一起被项羽俘虏,关进楚营当人质。
这一关就是好几年。
一个女人,丈夫扔下自己跑了,身陷敌营,前途未卜。
审食其是那几年里唯一陪在吕雉身边的男人。
照顾起居,打点日常,扛下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后来三人被项羽释放回到汉营。

吕雉发现,刘邦身边早就多了戚姬等一众美人,回来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这个时候起,审食其在吕雉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功臣武将。
刘邦大概率心知肚明。
自己身边的薄姬、管夫人、赵子儿,哪个不是从别人后宫里接手的?对吕雉有愧在先,对审食其就睁只眼闭只眼。
高祖六年,审食其被封为辟阳侯。

论军功,零。论谋略,几乎没有。
封侯的理由只有一条——多年侍奉刘邦家眷有功。
这种封赏在那帮跟着刘邦刀头舔血打出来的老兄弟眼里,刺眼得很。
刘邦死后,有人向汉惠帝刘盈告发:审食其和太后关系不正常。
刘盈暴怒,直接把审食其扔进大牢,要杀。
吕后知道了,想救人,又羞于开口。

《汉书》记得很克制:"太后惭,不可以言。"
满朝大臣没一个替审食其说话,都想借机除掉这个碍眼的人。
审食其在狱中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到一个欠自己人情的人——平原君朱建。
朱建早年丧母,家贫得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是审食其出钱帮忙办的丧事。
朱建没有直接出面,而是找到了惠帝的男宠闳孺。
跟闳孺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你是皇帝的宠臣,审食其是太后的宠臣。皇帝杀了太后的人,太后回头会不会拿你开刀?

闳孺脊背发凉,连夜进宫替审食其求情。
第二天,审食其就被放了出来。
靠男宠的枕边风捡回一条命,古往今来这大概也是头一遭。

权力核心里的空心人
吕后元年,审食其被任命为左丞相。
头衔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
审食其不在外朝处理政务,而是像郎中令一样待在宫中,干的活儿是监视和传话。

说白了就是吕后安插在权力中枢的一只耳朵、一张嘴。
所有朝廷官员要办事,都得通过审食其决裁。
名义上低于右丞相陈平,实际影响力远在陈平之上。
这种权力结构极其畸形。
没有独立决策权,没有自己的政治班底,没有军功集团的认可。
所有权力来源只有一个字——宠。
吕后在,权力就在。吕后不在,一切归零。

审食其显然看透了这层关系。
所以在每一个历史关键节点上,审食其都选择了同一个姿势——不争。
赵姬蒙冤,点到为止。戚夫人母子被害,沉默。吕后封诸吕为王,继续沉默。
这不是胆怯,这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政治自保。
审食其很清楚,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做吕后的传话筒。多一句嘴就是越界,任何一次越界都可能让吕后翻脸。
翻脸就意味着出局,出局就意味着死。
公元前180年,吕后病死。

按说审食其作为吕氏核心成员,应该在诛吕政变中被清洗掉。
奇怪的是,审食其不但活了下来,还充当了政变的内应。
陈平等人提前策反了审食其,让他在宫中劫持少帝,配合夺权。
能被各方同时利用,恰恰说明这个人没有自己的立场。
谁强跟谁,这是审食其一辈子的生存逻辑。
诛吕之后短暂复任丞相,汉文帝入京即位,很快免去了他的相位。

此时的审食其已经是一枚被榨干利用价值的废棋。
没有吕后的庇护,没有功臣的认可,没有宗室的接纳。
在长安城里,再没有一个人需要他。
除了一个人——需要拿他的命来做一篇文章。

两枚弃子的权力闭环
汉文帝刘恒即位,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是功臣集团挑出来的。
周勃、陈平灭了吕氏,从刘邦剩下的儿子里选了一个"最好控制"的——代王刘恒。

刘恒母族薄家势力单薄,性格宽厚温顺。
功臣集团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好拿捏。
当时刘邦活着的儿子只剩两个。
另一个是刘长,19岁,被否决了。
原因记载得含蓄:"母家恶",加上"刚毅跋扈,大臣恐不可辅"。
功臣们怕管不住。
这一选一弃,埋下了后面所有事的种子。
汉文帝即位后面临的最大困局是功臣集团权力太大。
周勃以太尉身份掌握军权,陈平以丞相身份把持朝政。

这帮人能拥立你,也能废了你。
汉文帝需要一个突破口,需要有人去替自己试探功臣集团的底线。
刘长就是那把被递出去的刀。
锤杀审食其,杀的是一个列侯。
列侯阶层,正是功臣集团的基本盘。
一个诸侯王公然杀了列侯,皇帝不追究。
信号传递得清清楚楚:列侯的命,在天子眼里并非动不得。
功臣集团收到了。

之后几年,周勃被罢官,被下狱,被吓得在监牢里靠女儿送钱给薄太后的侄子才保住一条命。
一代开国元勋,落到这般田地。
功臣集团的势力被一步步瓦解。
刘长这把刀用完了,该怎么处理?
汉文帝六年,朝廷以谋反罪名逮捕刘长。
细看这个案子:刘长人在淮南国,具体执行者是棘蒲侯柴武的儿子柴奇,在长安谷口县谋划袭击。

刘长如果真是主谋,朝廷派人来召他进京时,他为什么不趁势在淮南起兵,反而乖乖束手就擒?
这个疑点,史书给不出合理解释。
刘长被废为庶人,押送蜀地。
沿途各县官员不敢打开囚车封门送饭。
刘长在车里说了一句:谁说你老子是勇猛的人?
说完绝食,死在了路上。
汉文帝接到消息,痛哭流涕。

民间很快流传起一首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审食其死后被谥为"幽"。
刘长死后被谥为"厉"。
一"幽"一"厉",都是恶谥。
帝国对两枚弃子的最终评价,冰冷而精确。
事情还有尾声。
审食其的孙子审卿,在汉武帝时期与丞相公孙弘走得很近。

审卿始终咽不下刘长锤杀祖父这口气,极力向公孙弘构陷刘长的儿子——淮南王刘安。
公孙弘深入追查,最终以谋反罪名法办。
刘安自杀。
从审食其到刘长,从审卿到刘安。
铁椎落下的那一声闷响,回荡了三代人。
权力场上没有主角,只有被用完就扔的工具。
参考信息: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司马迁·约公元前91年成书
《汉书·朱建传》·班固·约公元80年成书
《吕后政治与汉初军功受益阶层》·李开元(日本就实大学)·载于学术期刊
盛达优配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